陰影（上）
關燈
小
中
大
陰影（上）
楊小蓮以前對楊家這邊的親戚都不太感冒,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對幾個叔叔姑姑有了一點點改觀，但是對於楊老爺子兩口子還是一直不能原諒。
好在自從楊家大房搬到山頂, 兩家離得遠了，平常也見不著幾面，再加上上次劉英子去拿破棉被老兩口也沒說什麽，楊小蓮的心態已經調整得很好了。
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又讓姐妹倆對老屋沒了一絲眷戀。
可以說只要老兩口不改變他們重男輕女的觀念，楊小蓮姐妹跟老屋真的只剩下楊傳順這層血緣關系了。
*
十一月份連下了幾場雨，但是都下得不大，連綿細雨，是那種扯也扯不開揮也揮不走的連陰雨，遠看輕輕淺淺的一層, 走進去又兜得人滿頭滿臉。
一連下了幾天, 下到後來，地下的土層都被打濕了, 打水井的工人不得不停止施工。
倒也正好, 楊傳順就趁這個空去找人做水井上的架子、軲轆之類的。
這兩天楊小蓮又跟他講了一些水泵的事，有水泵就可以直接接水管到廚房，就不用用水桶往上打了，到時候水井口封起來, 也安全。
他也就順便打聽打聽這事, 要是軲轆、水泵都能用起來，也就不用擔心停電了, 這幾年隔三差五停電都習已為常了。
他在村委、鎮上跑了兩天也沒結果，能找到的水泵也是大水泵，一般都是隊裏幾家合買一個的那種, 這種肯定不能放到水井裏的。
他就往水庫那邊跑了跑，那邊地形覆雜, 水系盤駁，有可能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*
這天也巧，傍晚服裝店來了一車貨，劉英子不能早走，楊小蓮就跟嚴雲飛先走了。
這天一開始也是淅淅瀝瀝的小雨，可是後來一路上雨越下越大，最後變成暴風驟雨，雨衣根本不管用，等楊小蓮渾身濕透兩腳泥巴地趕到家時，都已經快七點了。
外面瓢潑大雨，堂屋的高瓦數燈泡都顯得昏暗無比，房前屋後的竹林山頭像座座黑暗怪獸，匍匐在地，蓄勢待發。
廚房裏煙霧彌漫，傳來陣陣饅頭香味。
楊小蓮到家的時候，劉月娥正坐在老大家堂屋，一個勁地往外看，看到二孫女進門，似乎畏縮了一下，馬上又理直氣壯起來。
楊小蓮看了她一眼，有點奇怪，這個時候老太太不在家裏忙著做晚飯，到老大家來幹什麽。
不過她也沒問，她把自行車推到屋檐下暫時放著，手拉著頭頂的帽子把雨衣脫了下來，這麽大的雨雨衣聊勝於無，她的衣角頭發全在往下t滴水，穿堂風一過，她生生打了個激靈。
“……楊小菊？楊小花？”
楊小蓮沖屋裏喊，她很快就感覺不對勁了，家裏廚房堂屋都開著燈，楊小菊、楊小花一個都沒迎出來，平時這兩個可機靈了。
“小蓮回來了。”楊全喜從廚房跑出來，臉上神色不太好。
不待楊小蓮問，她就說了，“你爸爸到村裏拿訂的架子和軲轆了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她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老太太，“……小菊帶著小花出去找乾元了，他放學還沒回來……”
楊小蓮沒聽她說完，頭皮就炸了。
楊小菊這個時候出去找楊乾元，外面下著大雨，除了山林田野就是池塘溝壑。
這都什麽時候了，這是什麽天氣，楊小菊跑出去找人？
“……乾元到現在都沒回來，平時早就回來了。”劉月娥站起來，對孫女沒有一句關心的話，就念叨起小孫子了。
“她媽媽在田裏還沒回來，我來找你爸，去學校找找啊，這天冷路滑的，小菊就去找了。”
楊全喜的嘴角都撇到天上去了，趕緊轉身往廚房門口走，去拿洗臉架子上的毛巾。
就老太太來山頂，往桌邊一坐，那個架式都嚇人，一口一個。
“……大孩子都不管小孩子，就只管自己跑了。”
“長這麽大有什麽用。”
“……就是不頂事。”
誰聽到能受得了。
不用楊三姑傳達，楊小蓮都猜到老太太用哪一招了，這一招老太太都不是故意使的，她用起來渾然天成、潤物無聲。
她從小就這麽教育三姐妹，三個小孩子爭著搶著按她的意思辦了，她還什麽都沒說，全是幾個丫頭自己的主意。
有好吃的不拿，讓給弟弟。
有好穿的不穿，讓給弟弟。
有好用的不用，讓給弟弟。
……
弟弟配得上一切，她們幾個配得上禮讓一切。
“這天都黑了，怎麽還不回來啊？”
“也不知道他們走哪條路？”
“這雨有點停了，路上也好走了，二子，你路熟，你看看他們大概會走哪條路。”
老太太又再絮絮叨叨，開始展示她的無形大招。
上輩子的楊小蓮也是一次次中招，不過，這一輩子，她這招對楊小蓮不管用了。
楊小蓮不理她，自顧自地進了堂屋，把雨衣掛到屋角。
楊全喜拿著毛巾過來給她擦頭、臉、胳膊、手，毛巾一會兒就濕透了。
楊小蓮從濕乎乎的書包裏掏出幾本作業本，幸好作業本還沒有淋濕。
她又摸出房門鑰匙，去開自己的房間門。
楊傳順家裏現在相當於有了一個舊衣翻新廠和一個饅頭廠，現在這兩塊楊傳順夫妻兩個參與得都不多了，都交給了方蘆花、袁麗娟和楊全喜。
舊衣翻新在偏房，做饅頭在廚房，所以一家人進進出出，夫妻倆和姐妹倆的房間一直是上鎖的。
楊小蓮進房間後，隨手把門關上，再把書包裏的錢袋、文具等一些重要東西拿到桌上放著，書包蓋到椅背上晾著。
她手上不停，眼睛也不停地在房間裏轉了幾圈。
楊小菊的書包也放在桌上，一點都沒有打濕，肯定回來有一段時間了，門後的雨傘楊小菊喜歡的那把格子的不見了。
從山頂楊家到燕子小學，最常走的路有三條。
第一條，穿直線走鬼塘小田埂上過去。
第二條，走S型，從姚屋隊繞過去，走鬼塘旁邊那條大塘埂上方家屯，再轉到知青點或者過了方家屯直接從田野裏穿過去，這跟第一條路最後是重合的。
第三條，走大C型，從大桑樹那邊開始一直走，快到謝家村，往西轉向，走過一截長長的田野上方家屯，那截田野中間的田埂以前就很寬，夏天為了過卡車，又拓寬了不少……
楊小蓮腦海裏思緒亂轉，她要是楊小菊，她就走最近的直線過去，因為在她家門前是可以隱約看見第二條道的，走這邊速度最快，也能觀察到第二條道上有沒有人。
第一條道最危險，要是楊乾元會出什麽意外，在這條道上的可能性也最大。
第三條道，路線最長，時間最久，但是最安全，去程肯定不會考慮了，回程一定會走這邊……
楊小蓮這幾條路走了兩輩子，最是知道這一路的危險地方、幽暗角落。
她重活這一輩子其實有點傻大膽，現在想到這一路的樹木山林、田野溝壑，卻也是心底發毛。
她不怕黑暗，卻也不喜黑暗。
*
楊小蓮在家呆了兩分鐘，最終還是出了門。
大雨又轉成了連綿細雨，她手上拿著一柄長傘，也不展開，就直接走進了家門前的山林。
夜色昏暗，整個天地都是濕漉漉的，耳邊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音——
沽沽聲，啪嗒聲……
什麽東西突然從腳面跳過去。
眼前黑影幢幢，陰森可怖，腳面枯草漫延、根筋虬結，走幾步就得摔個跟頭。
楊小蓮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山林田野，眼睛只敢看前面的幾步路。
她走得很快，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著似的。
她從深不見底、漆黑如墨的鬼塘邊跑過，快跑上另一頭的田野時，硬著頭皮回頭看了看波濤洶湧的水面，塘角，生怕看見有摔滑掉落的痕跡。
她跑上田野的時候，著急忙慌，摔了一跤。
用雨傘撐著爬起來的時候，心底突然定了一半。
就在她摔到的地方，地上有另外一個摔倒的痕跡，滑痕、左手撐地的印子，前一個摔倒的人肯定也是右手拿著東西……
肯定也是一樣的著急忙慌，驚慌失措，上坡就摔了一跤。
楊小蓮的心情卻一下子振奮起來，山頭上吹過來的風有點大，她趕緊往前跑。
她不敢四處看，也就沒註意到，在不遠的田地裏，一把反過面的格子傘被風吹得越飛越遠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楊小蓮以前對楊家這邊的親戚都不太感冒,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對幾個叔叔姑姑有了一點點改觀，但是對於楊老爺子兩口子還是一直不能原諒。
好在自從楊家大房搬到山頂, 兩家離得遠了，平常也見不著幾面，再加上上次劉英子去拿破棉被老兩口也沒說什麽，楊小蓮的心態已經調整得很好了。
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又讓姐妹倆對老屋沒了一絲眷戀。
可以說只要老兩口不改變他們重男輕女的觀念，楊小蓮姐妹跟老屋真的只剩下楊傳順這層血緣關系了。
*
十一月份連下了幾場雨，但是都下得不大，連綿細雨，是那種扯也扯不開揮也揮不走的連陰雨，遠看輕輕淺淺的一層, 走進去又兜得人滿頭滿臉。
一連下了幾天, 下到後來，地下的土層都被打濕了, 打水井的工人不得不停止施工。
倒也正好, 楊傳順就趁這個空去找人做水井上的架子、軲轆之類的。
這兩天楊小蓮又跟他講了一些水泵的事，有水泵就可以直接接水管到廚房，就不用用水桶往上打了，到時候水井口封起來, 也安全。
他也就順便打聽打聽這事, 要是軲轆、水泵都能用起來，也就不用擔心停電了, 這幾年隔三差五停電都習已為常了。
他在村委、鎮上跑了兩天也沒結果，能找到的水泵也是大水泵，一般都是隊裏幾家合買一個的那種, 這種肯定不能放到水井裏的。
他就往水庫那邊跑了跑，那邊地形覆雜, 水系盤駁，有可能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*
這天也巧，傍晚服裝店來了一車貨，劉英子不能早走，楊小蓮就跟嚴雲飛先走了。
這天一開始也是淅淅瀝瀝的小雨，可是後來一路上雨越下越大，最後變成暴風驟雨，雨衣根本不管用，等楊小蓮渾身濕透兩腳泥巴地趕到家時，都已經快七點了。
外面瓢潑大雨，堂屋的高瓦數燈泡都顯得昏暗無比，房前屋後的竹林山頭像座座黑暗怪獸，匍匐在地，蓄勢待發。
廚房裏煙霧彌漫，傳來陣陣饅頭香味。
楊小蓮到家的時候，劉月娥正坐在老大家堂屋，一個勁地往外看，看到二孫女進門，似乎畏縮了一下，馬上又理直氣壯起來。
楊小蓮看了她一眼，有點奇怪，這個時候老太太不在家裏忙著做晚飯，到老大家來幹什麽。
不過她也沒問，她把自行車推到屋檐下暫時放著，手拉著頭頂的帽子把雨衣脫了下來，這麽大的雨雨衣聊勝於無，她的衣角頭發全在往下t滴水，穿堂風一過，她生生打了個激靈。
“……楊小菊？楊小花？”
楊小蓮沖屋裏喊，她很快就感覺不對勁了，家裏廚房堂屋都開著燈，楊小菊、楊小花一個都沒迎出來，平時這兩個可機靈了。
“小蓮回來了。”楊全喜從廚房跑出來，臉上神色不太好。
不待楊小蓮問，她就說了，“你爸爸到村裏拿訂的架子和軲轆了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她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老太太，“……小菊帶著小花出去找乾元了，他放學還沒回來……”
楊小蓮沒聽她說完，頭皮就炸了。
楊小菊這個時候出去找楊乾元，外面下著大雨，除了山林田野就是池塘溝壑。
這都什麽時候了，這是什麽天氣，楊小菊跑出去找人？
“……乾元到現在都沒回來，平時早就回來了。”劉月娥站起來，對孫女沒有一句關心的話，就念叨起小孫子了。
“她媽媽在田裏還沒回來，我來找你爸，去學校找找啊，這天冷路滑的，小菊就去找了。”
楊全喜的嘴角都撇到天上去了，趕緊轉身往廚房門口走，去拿洗臉架子上的毛巾。
就老太太來山頂，往桌邊一坐，那個架式都嚇人，一口一個。
“……大孩子都不管小孩子，就只管自己跑了。”
“長這麽大有什麽用。”
“……就是不頂事。”
誰聽到能受得了。
不用楊三姑傳達，楊小蓮都猜到老太太用哪一招了，這一招老太太都不是故意使的，她用起來渾然天成、潤物無聲。
她從小就這麽教育三姐妹，三個小孩子爭著搶著按她的意思辦了，她還什麽都沒說，全是幾個丫頭自己的主意。
有好吃的不拿，讓給弟弟。
有好穿的不穿，讓給弟弟。
有好用的不用，讓給弟弟。
……
弟弟配得上一切，她們幾個配得上禮讓一切。
“這天都黑了，怎麽還不回來啊？”
“也不知道他們走哪條路？”
“這雨有點停了，路上也好走了，二子，你路熟，你看看他們大概會走哪條路。”
老太太又再絮絮叨叨，開始展示她的無形大招。
上輩子的楊小蓮也是一次次中招，不過，這一輩子，她這招對楊小蓮不管用了。
楊小蓮不理她，自顧自地進了堂屋，把雨衣掛到屋角。
楊全喜拿著毛巾過來給她擦頭、臉、胳膊、手，毛巾一會兒就濕透了。
楊小蓮從濕乎乎的書包裏掏出幾本作業本，幸好作業本還沒有淋濕。
她又摸出房門鑰匙，去開自己的房間門。
楊傳順家裏現在相當於有了一個舊衣翻新廠和一個饅頭廠，現在這兩塊楊傳順夫妻兩個參與得都不多了，都交給了方蘆花、袁麗娟和楊全喜。
舊衣翻新在偏房，做饅頭在廚房，所以一家人進進出出，夫妻倆和姐妹倆的房間一直是上鎖的。
楊小蓮進房間後，隨手把門關上，再把書包裏的錢袋、文具等一些重要東西拿到桌上放著，書包蓋到椅背上晾著。
她手上不停，眼睛也不停地在房間裏轉了幾圈。
楊小菊的書包也放在桌上，一點都沒有打濕，肯定回來有一段時間了，門後的雨傘楊小菊喜歡的那把格子的不見了。
從山頂楊家到燕子小學，最常走的路有三條。
第一條，穿直線走鬼塘小田埂上過去。
第二條，走S型，從姚屋隊繞過去，走鬼塘旁邊那條大塘埂上方家屯，再轉到知青點或者過了方家屯直接從田野裏穿過去，這跟第一條路最後是重合的。
第三條，走大C型，從大桑樹那邊開始一直走，快到謝家村，往西轉向，走過一截長長的田野上方家屯，那截田野中間的田埂以前就很寬，夏天為了過卡車，又拓寬了不少……
楊小蓮腦海裏思緒亂轉，她要是楊小菊，她就走最近的直線過去，因為在她家門前是可以隱約看見第二條道的，走這邊速度最快，也能觀察到第二條道上有沒有人。
第一條道最危險，要是楊乾元會出什麽意外，在這條道上的可能性也最大。
第三條道，路線最長，時間最久，但是最安全，去程肯定不會考慮了，回程一定會走這邊……
楊小蓮這幾條路走了兩輩子，最是知道這一路的危險地方、幽暗角落。
她重活這一輩子其實有點傻大膽，現在想到這一路的樹木山林、田野溝壑，卻也是心底發毛。
她不怕黑暗，卻也不喜黑暗。
*
楊小蓮在家呆了兩分鐘，最終還是出了門。
大雨又轉成了連綿細雨，她手上拿著一柄長傘，也不展開，就直接走進了家門前的山林。
夜色昏暗，整個天地都是濕漉漉的，耳邊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音——
沽沽聲，啪嗒聲……
什麽東西突然從腳面跳過去。
眼前黑影幢幢，陰森可怖，腳面枯草漫延、根筋虬結，走幾步就得摔個跟頭。
楊小蓮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山林田野，眼睛只敢看前面的幾步路。
她走得很快，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著似的。
她從深不見底、漆黑如墨的鬼塘邊跑過，快跑上另一頭的田野時，硬著頭皮回頭看了看波濤洶湧的水面，塘角，生怕看見有摔滑掉落的痕跡。
她跑上田野的時候，著急忙慌，摔了一跤。
用雨傘撐著爬起來的時候，心底突然定了一半。
就在她摔到的地方，地上有另外一個摔倒的痕跡，滑痕、左手撐地的印子，前一個摔倒的人肯定也是右手拿著東西……
肯定也是一樣的著急忙慌，驚慌失措，上坡就摔了一跤。
楊小蓮的心情卻一下子振奮起來，山頭上吹過來的風有點大，她趕緊往前跑。
她不敢四處看，也就沒註意到，在不遠的田地裏，一把反過面的格子傘被風吹得越飛越遠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